• 訪問紀錄:李明錫
  • 訪問時間:2004年6月
  • 整理編輯:解明鑫、葉瑞其

我是雲南景東人,民國十六年生。祖籍是江西,可能是以前吳三桂入關時跟著當兵帶來到雲南的?因年紀小就出來,所以不太了解。我家鄉有三個兄弟,我排行老二。民國四十三年結婚,太太是緬甸擺夷人,年齡跟我差十歲(民國二十六年生)。

年青時從事馬幫生意

我在初中畢業以後就出來做生意了,大概十七、八多歲吧?用騾馬,跟人一同到緬甸做生意。除了從大陸將貨帶出去,也幫忙帶其他的貨,就像運輸嘛!像茶葉、鹽巴、紙、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...回去銷我們的貨物。回大陸帶棉花回家,家鄉很少有人種棉花。那有十幾個牲口,要拖十幾駝回家,大概一百台斤,回家鄉大概一百二十台斤,那個牲口力量很大。我前後跑了八年,大概半年左右才會回到家。

我是民國三十八年由家鄉(雲南)跑到緬甸邊界。那時共產黨來,我看看那個情形不對勁,回去要被鬥爭,就跑出來做生意啊!後來我的騾馬也沒有了,慢慢地就加入游擊隊,在第一軍。在這邊比較了解當時的人,有蒙顯、馬炳欽...等,其他大多是半路出來的。

共產黨的鬥爭屠殺

當時只有自己出來,那時候到「普海」,有個讀初中的同學跟我說,回去感覺有點不太舒服,就是老百姓種的田,家裡有什麼金銀財寶,都要交出去,而且還要被鬥爭。那是很恐怖的!       

共產黨那時候進村子裡先到的是公安隊,他們利用那些地痞流氓調查那家怎樣有錢,哪算有錢呢?別的不說單就我家來說,我們不算什麼大富農、大地主,只是一個小康之家,自己苦自己吃,沒有欠債,共產黨來了就安給我們一個富農。還有你只要受過幾天的教育,就是他們的對象了。共產黨是從北方下來的,接受過訓練的,慢慢地照著人頭點名,家鄉有張三、李四都把你們記起來,要你們指出他人的意見,沒有意見也要有意見。你管制不說,不要大屠殺嘛!我回去二、三回,我們那小鄉鎮殺了幾百個人,讓你們怕了。你說毒不毒嘛!?他們不把人當成人,連畜生都不如;對少數民族會比較好一點,對漢族的話是殺人不眨眼的那種。

國軍是被共產黨騙垮的

我們這個國民黨,軍事上沒有敗。共產黨打敗了就要用談的,到他贏了他就不跟談了,就節節逼退我們國軍。他們最厲害的武器是他們的情報網,他們的說法完全是騙人的,那時候我們在聯合國還有席次,他們在那裡說他們不是共產黨是土地改革者,這樣子一騙把全中國的老百姓都騙翻了;什麼都是他們說的對,國軍說的都是錯的。

那個時候我才十七、八歲。以後我們長大一點就知道國軍是被共產黨騙垮的,你看看那個時候國軍在前面打日本,共產黨在背後偷襲國軍,然後小老百姓也說國軍是壞的。這一發不可收拾,小老百姓的菜被偷了就說是國軍偷的,國軍沒老百姓支持。

共產黨的做法是早上說一樣,下午說一樣,就像我們現在的政府。過去我們在初中讀書的同學,在那裏辦公,他拿給我一本小冊子,小冊子寫著共產黨的「不徵兵、不徵糧」。看那種說話就是不正常,國家的國防要誰來保護?你不打人家,人家要來打你啊,我說這不對在騙人的。

在緬甸天天有仗打

我們在那邊當兵也當了十多年,天天有仗打,同緬甸打。打仗沒有什麼鐵甲可以穿,都是穿輕裝,而且是緬甸不打我們就不打;都是他們先開打我們才有反擊,沒有主動打過緬甸。我們子彈來源不夠啊!那邊的煙商大資本家也是雲南出來的,都是他們向泰國買來幫我們補給彈藥的,煙商幫了我們不少的忙,他們沒有國家就沒人保護,所以他們是我們在保護的。

提心吊膽隨時都會打仗

來到清境好一點,怎麼說好一點呢?雖然是自己種自己吃,不但是用有那種隨時準備作戰的壓力;在那邊你隨時提心吊膽隨時都會打仗。

我們在那邊跟緬甸他打不贏我們,戰鬥力比我們差,不像我們打了一次就多了一次的經驗。他怕我們咧!

除了退回台灣時,中共來了三萬多人,我們才幾千人。共產黨用人海戰術,我們的機槍停下來換彈匣的時候,他們就開始衝,彈匣換好開始打時他們也沒停下來,好像後面有督促的部隊,退回去也是死,衝鋒向前衝,活就活,不活就衝死了嘛,打死他們三千多人。

我們陣亡的一點點,負傷的還是有,那個時候死了兩個弟兄,是在碉堡裡面一枚四零破擊炮打了進去。他如果打離碉堡近一點還不會有傷亡,那枚剛好打到裡面,他們就陣亡了。一個是排長,一個是班長,我在隔壁離他們十公尺都不到。

那時來打不是把我們打垮,我們是奉命撤退,在戰場上我們並沒有失敗。

老美出資要我們撤退

我們這批人要撤回台灣來要花錢阿,那時候政府窮,老美要我們撤退,國家沒有經費,由美國人出資。說實在的我們對國家很盡忠,我們是軍人退伍叫榮民,但表面上對老美我們稱為「義民」,也就是老百姓,撤退時開飛機的都是我們國軍,而資金是美國人出的,老美不出資金就沒辦法回來台灣了。

回到臺灣退伍農耕

回到台灣是民國五十年三月二十五日,從泰國清邁回到屏東。來台灣才三十一、二歲而已,退伍時中尉階級。在成功嶺待了一百天,後來把我們遷移到埔里國小住大禮堂,我們有幾百人啊!民國五十年十二月十六日進入農場居住,剛來到時是冬天,這邊有下雪。

像這個房子是重新蓋的,當時是住在木頭房子,只有夫妻二個人,那時房子空間只有現在的一半。吃的、住的、煮的都在那裡,配一個雙人床,一張桌子,二張小椅子。廚房只能進入一個人的空間,大概一坪多左右。

地分的方法是壽亭三口人,地就比較多一點點;像我們二口只有一甲五厘的地,按口數來分配。那時有甲、乙、丙地,在外面馬路上面的叫乙地,下面的叫甲地;丙地就在社區的北邊這個方向,就是從大門進左邊的那一片。還有二厘五的菜園地,在家的後面,養豬的下面。

以前家家都有養豬,不怎麼賺,起碼可以自己殺來吃。剛開始養二、三頭,慢慢地養起來有六、七頭。養豬用後面的草來餵食,豬的大小便就拿到田裡施肥澆高麗菜,做自然肥料,那是最好的。剛開始時挑不動,慢慢地摸出來,可以挑一百多公斤。我在仁莊下面那裡有地瓜,我從小路挑上來一百四十公斤啊!

不想明天的事,就是做

當時政府發這些土地給我們,給你做啊又不懂!阿兵哥退下來做農懂多少啊?我們從小在大陸上沒有做過工,也沒有做過田,也沒挖過地,我做農還是來這裏做的。台電公司有協助整地工作,只有一部分,大部分還是我們自己用;一邊整理一邊種,慢慢地才整理好。

以前土地的石頭都得用肩膀出力挖起來的,一個小草堆差不多要挖半個到一個小時。那也沒辦法啊!你不做就不得吃。太太帶過來語言又不同,起碼不要讓她餓嘛!她們在那邊地很肥沃,一年種一期吃不完的。以前我們還年輕啊,累的話睡一下,隔天又是一條活龍。不想明天的事,就是做。

你幫忙我,我幫忙你

開墾時先將草、樹都砍完後,種水果、地瓜、馬鈴薯,慢慢的大部分種的都是高麗菜,那時高麗菜種了很多。後來種水果包給人家生活好過,水果進口後就把我們打垮!生活大受影響。生活好過的也有,不好過的也有。

當時有哪家沒有工作力,大家會幫忙將他的工作做完,那時候還有個感情啊!大家一起過來的同甘共苦概念,你能做、我不能做,大家來幫我做一做,也就是你幫忙我,我幫忙你。這邊孩子都可以自己跑來跑去,在平地就不行,這邊小孩比較有感情。

松崗雜貨店

現在這個福利社的地方,以前是輔導會蓋給我們的包裝廠。起初是高麗菜的包裝,民國五十七、八年的時候,整個高麗菜都用人工挑啊,來這邊擺啊。以前的包裝廠四邊都是空空的,只有柱子及屋頂。民國六十幾年房子重蓋的時候蓋的,以前就有一間雜貨店,是位年紀比較大的在做。喜歡做的就做,不然就用標的,輪流做。我這個是民國八十六年太太標過來的,之前有一個做的比較久,六、七年沒有人來接啊,現在生意不好。

寫了四十幾個祭文

以前村子裏面先走的那些人的請帖、祭文大都是我幫他寫的,差不多寫了四十幾個。寫那個要知道他的事實、生平事記,有一些當阿兵哥的,我們知道他在戰場上的作為如何、如何...我叫那些大學生學一學嘛,他們說:『大叔,太難了!寫不出來。』大學生不知道這些就寫不下來。以前幫他們寫的祭文都有留著,像最近的魯國榮。

魯國榮走的前一天晚上,在我這兒坐在木凳子,他要抽菸我還遞一支菸,來同我講。他說:『今天在,明天在不在曉不得囉…』我說:『不要這麼講,你這種體格、這種精神不會啦!』他每天都會來這同我聊天,他跟我講:『你談天我聽得懂。』我說:『隨時來,隨時陪。』我說:『你心放寬一點,不要想不好的地方。』我說:『你算不錯了,兒孫滿堂,可以說是很滿足』。

人嘛!吃的差不多大小,不餓肚子。我們有部份的同志們,管你是怎麼樣子,天多高地多厚都不在乎,有人三、五萬塊地就賣掉了,賣地時幾天的大富翁。現在只剩一間房子的有,賣的光光的也有,我說我不敢賣...

我們拜佛教,祭拜我們的祖先,有「天地國親師」位,在大陸上都是這個樣子,來到這裡就有祭拜,用紅紙寫一寫,我們村子大部份是佛教。


 ※本文收錄於:葉瑞其主編(2023),《從異域到新故鄉──清境社區五十年歷史專輯》,第三版,南投縣仁愛鄉清境社區發展協會發行。

※《從異域到新故鄉》初版發行於民國100年10月(2011),隔年(2012)5月再版(增訂版),至2020年發行至再版七刷。